具行法師行業自化記

 

行法師行業自化記

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趺坐向西歸淨土,蓮池浴體證無生

    枯腸欲斷只呼天,痛惜禪人殞少年,

 

    數載名山參偈遍。歸來念佛荷鋤邊;
 

    助興梵剎同艱苦,密行功圓上品蓮,

 

    燃臂藥王真供養,孔悲顏歿尚悽然。
 

    活到于今心更寒,惟師超逸不相干,

 

    人當末劫多緣累,君至臨終一火完;
 

    世念難忘蔬菜熟,西歸且尚夕陽邊,

 

    傷心老淚揮無盡,一磬留音示妙緣。

 


  (虛雲老和尚追悼其徒具行禪人生西詩)

 

本文



    清光緒三十三年,有一個其貌不揚的鄉拙青年,穿著一身襤褸

 

的鄉下土裝,來到雞足山祝聖寺求見虛雲長老,住持祝聖和尚問

 

他:「你是誰?你來求見虛老做什麼?」
 

 


    那鄉拙青年說:「我今年二十歲,是雲南鹽源人氏,從小就父

 

母雙亡,孤苦無依,族人將我入贅曾氏,從此以曾為姓,寄籍賓川

 

縣。如今因為家鄉鬧饑失收,無人僱用我種田,我家貧苦,又有兩

 

個兒子,我養不活家小,無計可施,聞說虛雲老和尚在雞足山修建

 

祝聖寺,僱用苦力泥水工人,我走投無路,只好來求虛雲老和尚收

 

留我在此做工,賺取些少工錢養活家口。」
 

 


    祝聖老和尚惻然說:「你若不嫌我們付出工錢低微,你就在本

 

寺住下做工罷!虛老是最慈悲的,這等小事,你也不用去見他老人

 

家,他沒有不答應的。」
 


    「多謝大和尚!」那青年跪拜。
 


    「你叫什麼名字呢?」
 


    「家人叫我阿便!」
 


    「很好!」老和尚說:「阿便!你就到後面柴房去住罷!」
 

 


    阿便自去柴房住下。他十分勤勞,每日天未亮就起來,不用人

 

吩咐,自己發心開墾種菜,施肥澆水。他本是穡稼佃戶,這些耕種

 

事務,做得頭頭是道,他又自動去出力挑土抬石幫助修廟,從早做

 

到天黑,從不休息,也從不講話,別人跟他說話,他都聽不見。
 

 


    「聾子!」別人都這樣稱他,反而不叫他名字了,阿便也不以

 

為忤,從不爭辯。
 

 


    阿便來做工一個多月,有一天,他老婆抱著孩子來找他了,妻

 

弟也同來了,岳母子姪,一大批人七八口,擠滿了柴房,七嘴八舌。
 

 


    聖空和尚聞報,慌忙來說:「阿便!我收留你做工,你卻怎麼

 

把老婆孩子也帶到廟裡來住了呢?這是佛寺,不可以住婦女家眷

 

的!」
 

 


    阿便說:「我不要他們來,但是,地主來收回土地,把他們全

 

家趕了出來,沒處可投奔。」
 

 


    聖空說:「這可怎麼辦?那有佛寺可以收留婦女家眷的道

 

理?」他和阿便說著話,沒想到虛雲老和尚不知何時已經來到菜園

 

柴房門口了。
 

 


    「聖空法師!」虛雲說:「他們一家無家可歸,又苦又窮,就

 

讓他們都在本寺住下吧!」
 

 


    聖空慌忙說:「師父!佛寺怎可收容婦女呢?」
 

 


    虛雲說:「這是收容難民,情況不同!你只叫他們在寺院後山

 

另搭一座茅棚居住就行了!阿便喜歡住菜園茅屋也好!喜歡回後山

 

住也可以!你就讓他們全家在本寺做工罷!」那一家八口都感激不

 

盡,不住叩拜道謝。
 

 


    虛雲說:「你們不用謝我!這也是彼此互助,我們也缺人手,

 

你們若不嫌本寺生活清苦,就跟我們出家人一起吃大鍋飯罷!我們

 

有什麼大家就吃什麼,有飯吃飯,沒飯喝粥。」
 

 


    阿便感激流涕,叩頭說:「老師父,您老人家救了我一家性命

 

了!」
 

 


    虛雲說:「阿便,快別這樣說,人類是應該互助的,佛門弟子

 

更應助人!」

 

 

    阿便全家八口從此都在祝聖寺做雜工,個個感激虛雲,人人勤

 

懇,把後山開墾成了一畦一畦的菜圃,種得又肥又大的白菜和各種

 

菜蔬豆子瓜果,供應全寺,又把全寺整理打掃得一塵不染,阿便自

 

己住在茅蓬,不與妻室同居。

 

 

 

    兩年轉瞬過去了,阿便那天趁著虛雲來山巡視,就跪倒叩頭,

 

叩個沒停。虛雲說:「阿便,你要什麼?」
 

 


    阿便說:「老師父!求您老人家教我念佛吧!我這樣笨,又一

 

字不識,不會念佛!」「你卻要念佛做什麼?」
 

 


    阿便說:「我今世這麼辛苦這麼蠢,必是前生做了什麼孽又不

 

會修行,所以,今生想學佛修道,以求來生勿再淪落啊!」虛雲微

 

笑道:「你想要怎樣修?」

 

 

    阿便說:「我不識字,又醜陋,又蠢材!我哪知道要怎樣修?

 

只求老師父教我簡便容易的方法罷,我常聽師父講經,講得深奧,

 

我一句也不懂,不過聽師父您說,只要一心不亂,勤念佛號也可得

 

生西方。師父您就教我唸佛號罷!」
 


    虛雲說:「阿便,你已經一心專誠,真是難能可貴!我就教你

 

唸阿彌陀佛和觀世音菩薩!我教你淨土法門罷!」
 

 


    阿便叩謝。虛雲教了他怎樣勤唸阿彌陀佛和觀世音菩薩。他從

 

此就自己屏息諸緣,一心念佛,日夜不停。就是日間種菜鋤土,也

 

心念佛號不輟。
 

 


    光緒元年,虛雲老和尚運龍藏大經回山之後,舉行傳戒,阿便

 

也來求戒出家,那時他才二十一歲。
 

 


    虛雲說:「你要出家受具足戒!很好,我知你至虔,念佛極精

 

勤,但是你還有家眷呢!你怎樣處理?」
 

 


    阿便說:「我們一家八口老小都約好了,今日都來落髮出家修

 

行,務乞師父恩准才好!」
 

 


    「阿彌陀佛!難得!難得!」虛雲說:「甚勝因緣!好!好!

 

好孩子!我准你!」

 

 

    虛雲望著座下這個狂喜地不住叩頭的青年,老人好像依稀看到

 

了自己當年在鼓山湧泉寺跪求妙蓮長老傳戒,老人的熱淚湧現了。

 

他有多少的感觸啊!六十五個年頭過去了!往事依稀!如夢境!猛

 

回頭,卻在何處?幾十年來,東飄西盪,也曾傳戒弟子不少,可以

 

怎料到,奇蹟卻應在這個面貌醜陋的貧苦青年?

 

 

    虛雲出神地俯望著青年,竟忘了喚他止拜,任由他不住地叩

 

拜,何只三跪九叩?怕不叩了一百個頭!阿便是拙於言詞的,感激

 

得說不出話來,感激得只是流淚!只是叩拜!

 

 

    虛雲從阿便身上找到自己當年的影子,再細看,阿便是阿便,

 

虛雲是虛雲!
 

 


    「請起來吧!」虛雲微笑說:「不用拜這麼多!你多拜我,就

 

不如多拜佛才對!」怎麼說得他聽?這樸拙的青年又拜了許多才肯

 

起來。

 

 

 

    「阿便!」虛雲說:「從今起,你把名字改為日辯!『辯』與

 

你原名『便』字同音,我等你具足戒後,另外賜你法名。」
 
 

    「日辯」阿便歡喜無限:「我就是日辯!」
 
 

    「只是一個代名!」虛雲說:「你並不是日辯,你也不是阿

 

便!」

 

 

    「師父!我聽不懂!」日辯茫然地仰望。
 


    「我也不是虛雲,虛雲也不是我!」老人說:「你懂嗎?」
 


    「還是不懂!」
 

 


    虛雲說:「我教你念佛,我也教了你打坐,現在我要教你知道

 

你不是你!我要你做到心中覺悟!『我不是我』。心中無我,破我

 

執!而又無所求,則自然得,明白嗎?」

 

 

    「還是不明白!」
 


    「你慢慢地學,漸漸就能體會的。」虛雲說:「我知道你精勤

 

不懈念佛,一心繫念!許多人都不及你!這也是你的品質樸拙的好

 

處。聰明人太聰明了,反被聰明誤!往往不能精勤一心修行!日

 

辯!好孩子,你這樣很好,不要自卑而生退心!也不要去學人家聰

 

明人。」

 

    「我本來就是愚笨,學也學不來聰明的。」

 

    「愚笨才好!」虛雲說:「你不會被聰明誤了!」

 

 

    傳具足戒之後,虛雲賜他法名為「具行」。從此他成為具行和

 

尚了!具行剃度改穿僧衣,每日自動操作各種勞役,種菜、施肥、

 

挑糞、擔土、打掃…...一如未傳戒之時,他專誠一心勤念阿彌陀佛

 

與觀世音菩薩,也不和任何人講話,他耳患重聽,一般人都稱之為

 

「聾子和尚」。
 

 


    苦修到了民國四年,他越發的耳聾了,也越發的沈默了,他無

 

論種菜或做工,無時都在心中念佛,誰喊他他也聽不見。
 

 


    虛雲那天喚他來說:「具行!你苦修了四年,境界已不錯了,

 

但是見識太少,你現在應該下山出外參學去!你應參拜天下名山道

 

場,將來你願回來就回來,若另有好機緣,也可隨緣行止!」

 

    具行泣拜:「師父!弟子不去!」

 

    「為什麼不去?」
 


    「弟子要一輩子服伺師父您老人家!」

 

 

    虛雲心中一酸,可是裝起了怒容,叱道:「去!我怎麼教你無

 

我破執?你忘了?快去!我用不著你服侍!」
 

 


    具行不敢抗命,哭著收拾行裝,虛雲送他到山門之時,看這青

 

年和尚的依依不捨的樣子,他心中也難過了。可是他知道絕不能流

 

露出來,免得害了徒弟傷感落入痴執,於是虛雲只是淡淡地說:

 

「你去吧!我們有緣再見!」

 

 

    具行一笠一杖,正像虛雲當年一樣子,上路去朝拜各處名山去

 

了!

 

 

    民國九年,虛雲開始重建雲棲寺,具行和尚突然回來了,拜倒

 

在虛雲老和尚面前。「師父!我回來了!」

 

 

    虛雲驚喜得很:「你回來了?好極了!你這出去參學,遊了些

 

什麼名山?怎麼又回來了呢?」

 

 

    具行說:「天下各處名山都大略去過了,也不外如是!聽人說

 

師父在此重修華亭寺,我知道師父缺人手,我就回來了。」虛雲

 

說:「你回來甚好!你打算回來做什麼事呢?」

 

 

    具行說:「師父,我又蠢又笨,又不識字,我能做什麼大事?

 

總不外是侍候師父,兼做些人家做不來、不願做的笨重低下工役罷

 

了!」

 

 

 

    虛雲說:「你既如此發心苦修,很好!你就住在雲棲寺和勝因

 

寺兩處罷!」又問:「這次回來,你去雞足山探視你家未?」具行

 

說:「沒有!我不去了!」「為什麼?」
 

 

 


    具行說:「大家都出了家修行,有什麼好眷戀的?」「見見也

 

不妨!」具行搖頭:「不去!不去!」

 

 

 

    他從此就在兩寺每日辛勤勞作,舉凡挖土、搬石、築牆、蓋房

 

子、種菜、種樹、砍樹、取柴草、割禾打稻穀、犁田、除草、打

 

掃、挑糞、施肥、炊事、劈柴……一切最勞苦的工作,他都自動勤

 

作了!無一分鐘閒暇,亦無一刻不在心中念佛!一面幹活,一面念

 

佛,有時候他替師父或同參補衣,也是一針一句佛號。到了晚上,

 

他就念金剛經、藥師經、淨土諸經,一字一拜;早上,黎明大鐘

 

響,他總是頭一個上殿參加課誦,他的精勤苦修,真是全寺第一!

 

他卻是又聾,又像啞子,一句不開口。
 

 

 


    虛雲觀察具行,覺得異常欣慰;他知道這個青年人的進境已經

 

十倍百倍於任何僧人了!修蓋海會塔之時,虛雲在看工,具行在挑

 

擔石塊和砌牆,見到虛雲老和尚,他突然開口說話了,像個小孩子

 

般天真地說:「師父!將來海會塔蓋成,我來守塔好嗎?」虛雲望

 

著具行,不立即回答,他知道這句話是讖語!他知道具行就快要化

 

去了!

 

    「好麼?」具行繼續追問:「師父!好麼?」
 

 


    虛雲心中一酸,淚水幾乎奪眶而出,勉強點頭說:「好罷!」

 

「謝謝師父!」「一切隨緣啊!」虛雲說:「不可強求!」「知道

 

了!」
 

 


    然後,虛雲特許具行擔任這一年春戒的尊證!受戒弟子請具行

 

開示。具行說:「我半路出家,一字不識,但知念一句阿彌陀佛而

 

已!」

 

 

 

    虛雲點頭嗟嘆,心說:「但知念一句阿彌陀佛,只要都像他這

 

樣精勤不懈,一句也就足以成就了啊!倘若自恃聰明,心念紛歧,

 

縱念萬卷經,又有何用?想不到,這孩子進境如此神速,他比誰都

 

先證正果了!」

 

 

 

    往事重現虛雲心頭,他知道具行這次售衣來供養大眾就是西去

 

了!這一夜他為具行念經,具行來叩門,進來叩安。「師父!弟子

 

要去了!特來叩辭!」具行拜伏在地,悲泣難抑:「弟子去後,誰

 

來侍候師父?」虛雲說:「好孩子!你該怎麼辦您的事,你就去辦

 

罷!不要因我誤了你的大事!」「師父……」具行哽咽難言:「師

 

父……」「快去!」虛雲說:「我在這裡為你念經助你!」具行再

 

拜,然後離去,他一逕向寺後的後園去了。
 

 


    入夜,監院法師點名查房,發現具行不在。「具行呢?」監院

 

說:「怎麼不見了?他昨天請大家吃一餐,莫非今天下山走了?你

 

們大家快去找!」眾僧把全寺找了個遍,那找得到人影?有一僧

 

說:「敢情他昨日齋眾是訣別?今晚卻偷偷下山逃去還俗接老婆

 

了!」

 

 

 

    另僧說:「快別胡說吧!具行不是這等人!他若要叛道,怎麼

 

還回寺來做這幾年苦工呢?他雲遊在外,若要還俗不早就還了?」

 

「說得是!」眾僧都說:「我們休要在背後謗毀具行法師!罪過!

 

罪過!」
 

 

 


    監院說:「你們在這裡亂講什麼?還不再尋?我怕他是挨不得

 

苦,尋了短見!快尋!」一僧說:「我看他斷不會怕吃苦去尋短

 

見,多半是跑到廣東去投考黃埔軍校了!」
 

 

 


    此語真是太突然,使大家都愕然問:「什麼軍校?」那僧說:

 

「如今孫中山先生在廣州黃埔開辦軍校,以蔣介石先生為校長,招

 

考全國智識青年參加革命陣營,各省青年去報考的已經有三千多名

 

了!就只有貴州都督周西成不准青年出境去報名,人家連北方的青

 

年都紛紛南下去報考呀!聽說只取三百人!具行法師向來苦幹為

 

人,又是個血性男兒,莫非也去報考了?」
 

 

 


    有人說:「不會!人家招考軍校學生只限十八歲到二十四歲,

 

具行已經四十多歲啦!」
 

 

 


    監院說:「別再多說了!再找!」找到菜寮,門卻是鎖住的,

 

窗口望進去,沒有人影,眾人一面叫喊:「具行!具行!」來到後

 

面菜園,忽見晒坪那邊閃起一陣強烈白光!一連閃了幾次,照耀得

全園光明,直沖夜空!白光眩目。
 

 

 


    「這是什麼光?」眾人無不嚇得心驚膽顫。住在寺外村民都看

 

見了,眾人多是往時逃災來投奔虛雲的,災後也無處可去,紛紛留

 

下來聚居,成了村落,這些村民素感虛雲的恩德,今晚初更剛過,

 

眾人都未睡,正在乘涼,在瓜棚豆架之下講鬼講狐,忽然寺內白光

 

沖天,使人目眩,眾村民大驚。
 

 


    「不好了!佛寺失火啦!」大家叫了起來:「快去救虛雲老和

 

尚出險!」村民好幾佰人,奔入寺內,一個和尚也不見!眾人慌得

 

亂喊:「虛老!虛老!您在那裡!」
 

 

 


    村人們一面找虛雲,一面要救火,卻又不見有火,找到後園

 

來,看到了那批和尚在那裡發呆。
 

 


    「火在哪裡?」村人們大叫:「虛老他老人家呢?你們怎麼都

 

在此?」「哪裡有火?」和尚們也給嚇慌了!「火呢?」
 

 

  
    「我們在外面看見寺裡沖天白光!」村人們說:「只道是火燒

 

寺院了,趕來救虛老!」「沒有火呀!」修圓和尚說:「白光一閃

 

一閃是有的,倒不是火,喏!白光在晒坪那邊升起的。」眾僧與村

 

民趕到晒坪一看,點了幾支火把,照耀全坪!「啊!具行法師!」

 

修圓叫起來:「原來你在此地!害我們找得好苦!你在這幹什

 

麼?」

 

 

 

    眾人也都看見了!具行和尚端端正正,合十趺足而坐,巍然不

 

動,眼睛半合,面帶微笑,不理不睬眾人。
 


    「具行!」修圓欲待上前去拉他。
 

 

 


    「慢著!」虛雲老和尚已經由另一批僧眾與村人擁護而至了,

 

他老遠便看見具行端坐,他慌忙喝住眾人:「你們不許擅動具行!

 

你們走開些!」
 

 

 

 

    眾人慌忙讓開,虛雲扶杖來到具行面前,向眾人說:「具行已

 

經作化了!他自身噴出三昧真火,把自己燒成了灰!剛才你們看見

 

的白光閃閃,就是他的真火之光!我在禪房為他念經助他用,我感

 

到全身發燒,就知道他已經成功了!我怕你們不知道而亂動他,我

 

連忙趕來……。」
 

 

 


    眾人不論僧俗,聽師父一說,無不驚詫萬分,細看具行和尚,

 

卻仍然是身披袈裟,趺坐面向西方,左手執磬,右手執木魚!面色

 

如生,笑容和藹,只少了呼吸起伏動靜。

 

 

 

    「這…真的是…自發真火化了麼?」眾人都不敢相信:「這分

 

明是個活生生的具行和尚嘛!」
 

 

 


    虛雲說:「你們不要走近,恐怕衣帶生風震動他全身灰燼倒

 

傾!你們走開些!」虛雲獨自上前再細看,火把照耀之下,只見具

 

行的木魚其木柄早已化了灰燼,磬柄也成焦炭,但是具行的全身和

 

袈裟依然未變,其餘,只見僧鞋也成了灰。坐處的幾紮稻桿子和蒲

 

團早就成灰燼了。

 

 

 

    眾人都又驚疑,又歡喜,個個合掌念佛。
 

 


    「具行!」虛雲跪下合掌而拜說:「恭喜你了!你已經修成破

 

我執,得證大阿羅漢果!以你瑞相法身示世,證無生法忍之圓滿檀

 

波羅蜜!請受虛雲三拜!」虛雲以師尊身分,對徒弟具行下拜!眾

 

人當然也跟著叩拜了!
 

 

 


    「具行啊!」虛雲忽然老淚縱流,哽咽道:「為師好為你歡

 

喜!我還不及你的功行啊!將來欲求你的境界,也還萬無可能

 

啊!」虛雲拜罷,具行遺蛻忽然放出陣陣奇異的芳香!眾人都嗅聞

 

得到類似檀香的這種異香,又像仙蘭!大家都感動得流淚,個個念

 

佛!

 

 

 

    「具行啊!」虛雲祝道:「你且多保持瑞相一天,待明天為師

 

請都督和昆明社會人士,還有新聞界都來瞻仰你法身,讓記者攝影

 

留下一影,以傳於世助宏佛法!」

 

 

 

    虛雲又吩咐:「你們今夜須派人輪流值更看守具行法身!勿讓

 

人畜觸碰!不許大聲震動!」
 


    「遵命!」眾僧連忙回答。
 

 


    省督唐繼堯,財政廳長王竹村,水利局長張拙仙……次日聞

 

報,都趕來了。昆明日報攝影記者也跟來了,還有各大員的家屬、

 

社會賢達、昆明的佛教徒緇素,全都來參拜了!真是轟動了全昆

 

明;數萬人絡繹登山來拜,人人感動,個個稱奇!昆明日報刊出了

 

頭條大新聞和照片,轟動了全雲南。「誰說沒有佛法呢?誰說修不

 

成佛菩薩呢?」人人都說:「看!具行上人不就是最好的佛法證據麼?」

 

 

 

    「這也奇怪!」唐繼堯說:「若說具行是取稻草自焚,卻又怎

 

會把全身燒成了灰也不倒下?又怎會仍然保持原來形貌呢?袈裟又

 

怎不成灰呢?分明這不是凡火燒成的了!」虛雲說:「具行法師是

 

由心內發出三昧真火,把自身焚化的,才有此瑞相奇蹟!」
 

 

 


    唐繼堯說:「奇異極了!磬魚的柄都已成了焦炭火灰呀!師

 

父!他的全身果然都是灰麼?」

 

 

    虛雲說:「是的!」就向具行祝拜:「具行!你的功德圓滿

 

了!請讓我們送你入海會塔罷!」
 

 

 


    虛雲伸手,顫顫巍巍,取下具行手中的小磬,又祝道:「具行

 

啊!具行!密行功圓,一磬留音!為師一敲磬,你可以放心西去

 

罷!」虛雲輕敲殘磬,清脆的磬聲三響才過,突然地,具行的全身

 

震動,化作灰燼而傾倒了!

 

 

 

    虛雲跪下合掌而拜,唐繼堯與觀眾數千也都跪下叩拜!「阿彌

 

陀佛!」人人都感動得熱淚盈眶:「阿彌陀佛!」虛雲早已淚水奔

 

流滿面了,他也分不清那是悲傷或是歡喜了!
 

 

 


    「具行啊!我痛惜禪人殞少年,孔悲顏歿!此情曷似?具行

 

啊!你密行功圓上品蓮,燃臂藥王真供養……人當末法多緣劫,君

 

至臨終一火完!世事變幻,妖魔將興,佛法大劫將臨!為師將來還

 

須應劫啊!具行啊!你歸來念佛荷鋤邊,助興梵剎同艱苦!我們世

 

念難忘蔬菜熟!人人都受過你的菜蔬佈施啊!如今你西歸向夕陽!

 

我怎能禁傷心老淚流無盡?今日你一磬示妙緣!具行啊!為師恭送

 

你了!」

 

 

 

    虛雲痛哭。「為什麼要哭呢?」他自問:「我該為他歡喜才是

 

啊!」
 

 


    可是,人總是有情生啊!夕陽殘照中,萬人落淚!白頭人送黑

頭人!誰不傷心啊?
 

 


(全文終)

 

 

 



具行法師行業自化記

    師名日辯,字具行,會理籍。幼失怙恃,依曾氏姓,繼以女

 

配,生二子,家貧苦。余至雞山,伊全家八人在寺工作,宣統元年

 

己酉歲,運藏經回山,傳戒,師年二十,領全家八人乞求出家。師

 

是年二十一歲,不識字,耳極聾,貌醜,日種菜苦行,夜禮拜,念

 

觀世音菩薩,習坐;間則學課誦,不要人教,自極精勤。民國四年

 

乙卯歲,告假外出參學,至民國九年,余住昆明雲棲寺,師回助任

 

種菜職,能上殿課誦,暇則縫剪及造竹器,不辭勞苦,日種菜園,

 

餘菜則送人結緣,不蓄餘物,口無多語。及在下院勝因寺種菜,見

 

其密行難得。是年戒期,請為尊證,比丘戒畢,即告假往下院。至

 

三月二十九日,午參後,往勝因寺大殿後曬坪內,自取禾稈數把,

 

披袈裟跏趺坐,左手執引磬,右手敲木魚,面向西念佛,自放火,

 

寺中數十人,無見聞知者。牆外人見內放大火光,進看,不見師。

 

至殿後,見趺坐火灰上不動,衣物如故,惟木魚磬柄成灰。下人來

 

報,余因初八菩薩戒,不能下山,以書請財政廳長王竹村,水利局

 

長張拙仙,暫代料理。張王見斯奇異,即向唐督說。唐率全家觀

 

看,巍然不動。近至身前,取引磬,忽爾全身倒下,成一堆骨灰。

 

感眾大生信心。唐提倡由政府為辦追悼三日,瞻禮者數萬人,唐將

 

引磬作序,永存省圖書館保管!

 



追悼具行禪人自化身生西記詩二首



    枯腸欲斷只呼天,痛惜禪人殞少年,

 

    數載名山參謁遍。歸來念佛荷鋤邊;
 

    助興梵剎同艱苦,密行功圓上品蓮,

 

    燃臂藥王真供養,孔悲顏歿尚悽然。
 

    活到于今心更寒,惟師超逸不相干,

 

    人當末劫多緣累,君至臨終一火完;


    世念難忘蔬菜熟,西歸且尚夕陽邊,

   

    傷心老淚揮無盡,一磬留音示妙緣。